河川本该奔流──读《浊水溪三百年:历史•社会•环境》有感

时序即将进入夏秋的颱风季节,对身处多颱多灾的台湾来说,又要开始担心土石流、溃堤、淹水、灭村的梦魇,政府每年投入上百亿元的治水经费,但「永续治水,永续淹水」的景象似乎不曾减少。何以治水的成效如此不堪?摒除选举绑桩、工程分赃的陋习外,根本的原因就是坚信人定胜天的开发思维没有改变。长期对土地资源的开发、掠夺,其结果就是张素玢教授在《浊水溪三百年:历史•社会•环境》书中所看到的浊水溪,从「母亲之河」到徒具「残山剩水」。

本书作者本着对土地的关怀,以二十年的时间着手文献研究、口述访谈和田野调查,希望从「环境与人」的观点切入,探讨浊水溪三百年来的人地互动,诠释历史、水文、灾害、社会、经济、环境等问题。作者认为从人和浊水溪有互动以来,浊水溪有六个关键年代,分别是1719年八堡圳的完成、1898戊戌大水灾、1920年浊水溪堤防筑起、1934年日月潭水力发电厂完工、1960年地下水的开发和2001年集集共同引水的峻工,这六个关键年代不但让浊水溪功能改变,而且也让浊水溪陷入南北岸之争、分水之争、地下水之争及工农之争等四大历史难题。以浊水溪的生命史来说,1920年堤防的兴建,对浊水溪的影响最大,原本让人敬畏万溪奔流的浊水溪,在堤防兴建后变成被人控制约束的乾涸荒溪。

河川本该奔流──读《浊水溪三百年:历史•社会•环境》有感

一部浊水溪生命史道尽台湾土地的沧桑,人性的贪婪、政府的失能和大自然的反扑,三百年来似乎没有改变,且有恶化的趋势。清领时期是农民之间争水灌溉,对环境影较小,今日则是政府带头圈地抢水,环境急速崩坏,作者的焦虑也在于此。

从历史发展来看,「堤防」、「治水」美其名是保护人民身家安全,实际面则是边际土地的掠夺和治水经费的分赃,不论是大甲溪、乌溪、浊水溪、下淡水溪(高屏溪),在日治时期堤防修筑后,其所产生的浮覆地最后的获利者都是官方、日本退官、日本财阀和台湾大资本家,长期顺应自然使用土地的下层「缘故」者,在堤防兴建后被迫离散,这些边际土地到后来顺势为国民党政府、公营事业和财团所接收,接收后为求更大的土地效益,再不断强徵民地来设立工业区和科学园区,从土地离散的人有增无减,执政者对土地的不尊重和乱无章法的国土规划,不只让土地浩劫永无止尽,也让土地上的人渐渐失了根。

堤防的兴筑都是为了治水,然何谓治水?政府是真的在「治水」?还是在「治水工程」?治水最好的方法是疏导并迁民以避水,还给河流氾滥的空间,此简单的道理大禹早就知晓。但是台湾的河川陂度陡、流速急,来自日本和国民党两个殖民政府的技术官僚习惯大河漫流的水患治理,对台湾湍急的河川治理经验有限,因此,台湾总督府初期的治水只偏重在河川工事,到1920年代才慢慢注意到治山防洪,山林保育的观念更晚到1930年代才形成。但到了战后,因国民党政府并无长期经营台湾的规划,以及1960、70年代急需赚取外汇,台湾的山林开始大量被砍伐,再加上之后发展的高山农业及山林休闲活动,治山沦为空谈,治水回复到河川工程本身,那里淹水堤防就盖到那里,且工程品质不能保证,典型的治标不治本,所以只见河川堤防不断地被加长加高,但水患的悲剧却一再上演,更弔诡的是堤防内外还会开闢道路呢!

河川本该奔流──读《浊水溪三百年:历史•社会•环境》有感

面对河川湍急的台湾,究竟该如何治水?本书的作者从历史的视野告诉我们,不管经济如何发展、政策如何改变、工程如何先进,对河川的人为造作愈多,其问题就益形複杂。以浊水溪来说,三百年来不断扮演「资源」的角色,其源头活水已衰竭,生病的河川,反映出病态的社会,属于江河的仍需还诸江河,不管人类如何以工程夸耀科技,若只从利用观点对待大地,那幺,人与自然之间进行的,终究是一场「零和游戏」。

河川本该奔流──读《浊水溪三百年:历史•社会•环境》有感

对于作者语重心长的省思,可以从台北盆地的人地关係来印证,政府和财团们努力开发淡水河周遭的低漥地区,并将基隆河截弯取直,企图与河川争地,这些低漥地区和弯曲河道原本即具有滞洪、缓冲水患的功能,但被我们改变了,因此遇大洪及满潮,河水宣洩无门,在一定会自己找出路下,最后只好往市区淹去,此时就算是用最昂贵的台北捷运车站来充当滞洪池(某任台北市长话语),恐怕也于事无补了!类似这样的与大自然争地,除台北盆地外,在桃园台地、台中盆地、浊水溪沖积扇,甚至花莲地区,在各地都陆续上演中。

河川本该奔流!不是吗?开发的思维再不改变,纳莉风灾大台北「沦陷」的画面会一直上演,且会愈来愈精彩。